发布日期:2026-02-08 12:51 点击次数:84
景惠芳
王培中、谭经才两位鲁山文化大师离世,在鲁山文化界引起巨大震荡和回响,使我深切的感到,民族复兴、文化自信已不是官宣口号,而是广大民众内心深处共同的文化精神诉求,于我个人则是内心深处的酸楚和自豪。
鲁山县有80多万人口,每年离世者何止百千,大多数人都如雪泥鸿爪,在亲友中留下一丝涟漪后很快归于平静。虽有一些官员离世时也会喧赫一时,但他们的身影经不起时间的冲刷。而王培中、谭经才两位老师,在平凡的岗位上退休,在耄耋之年离世,身后却有这么多人追思怀念,是因为他们非凡的成就、高洁的人品、宝贵的精神已根植在人们心中,这是当代人对他们人格精神的深切呼唤!至于我自己,每每想到两位恩师的学养和人格及对我的关心帮助,总是隐痛、哀伤和自豪兼有。
王培中老师是我的同乡,是我父亲的同事和难友,是我高中的语文老师;谭经才老师是我挚友谭冬梅的父亲,是我三爷景进贤的学生,是我三奶奶谭志英的族侄,是我二姑父谭经玉的堂兄弟,是给予我无私帮助和深切鼓励的人生导师。
谭经才老师1937年生于瓦屋乡,2024年的腊月十五在鲁山县城离世;王培中老师1938年生于仓头乡,2022年的腊月初六在鲁山县城离世。我们鲁山1947年解放,解放时谭经才老师10岁,王培中老师9岁。他们都出生于地主家庭,在幼年和童年受家庭教育的熏陶,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修身齐家”、“责任担当”成为他们一生的追求和践行的准则。历史车轮的碾压,政治烈火的淬炼,政治运动的锤打,使他们在不同山村成长起来。因为有着共同的经历、生活体悟、情感认同和精神追求而成为挚友。体格和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在共同的传统文化浸润下,最终都成了有钢铁般意志、金子般心灵的智者。
展开剩余85%两位恩师共同的形象,都是几十年如一日挺拔不屈的身材,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不同的是,王培中老师清瘦挺拔,玉树临风,说话瓷声清越,而谭经才老师身高一米八三,体重180多斤,身材高大伟岸,前额宽阔铮亮,方头大脸,浓眉大眼,粗声略带鼻音。这一对老朋友在一起谈天说地时,那和谐美妙的场景可想而知。
王培中老师去世后,悼念他的文章像寒冬漫天的雪花一样满天飞舞。鲁山县文联原主席、鲁山县炎黄文化研究会执行会长袁占才先生总结王培中老师的一生时说:“他是我县一位标杆式的人物,一位传奇式的人物,一位像徐玉诺先生一样有着特立独行性格的人物,也是一位硕儒、文学家、教育家,是我县著名的学者”“他一辈子穷究学问,桃李满天下”“几十年间,他为鲁山培养出了无数国家栋梁”“他的性格至真至纯、至情至性,有徐玉诺先生特立独行、纯真如婴的特点”“他具有文人的骨气、正气、肝胆,他不畏权贵,秉笔直书,敢于说真话”“他一腔热血,情洒家乡,鞠躬尽瘁”。
王培中老师作为谭经才老师的挚友,2008年在为谭经才老师的画册《山魂》作序中有一段话,道出了他们的关系以及他们共同的人生经历和志趣:“谭经才是我的挚友,几十年来,相处莫逆,心意互通”“谭经才出身寒门,居于边鄙。历史将他安排在一个苦涩无奈的年代,使他步履维艰,在险恶困境中备受煎熬”“十年动乱,风诡云谲,一家人饥无所食,寒无所依。敝衫粗粝,难乎为继。在险恶困顿中,经才不气馁、不颓废,忍辱负重,默默地坚持着、追求着。为稻梁所累、环境所迫,他无力远涉通都,游学大邑,这既屏蔽了他的视野,也阻隔了他与高人切磋的门径,限制了他的发展空间,以致无法闻达遐迩,此诚憾事也。年届古稀之间,甫有《山魂》印行于世,不禁令人生出‘不怜歌者苦,但伤知者稀’的感慨”,这是王老师为谭老师的人生所发出的肺腑之言,也是王老师自身的真实写照。只是王老师古稀之年的作品,不是画册,而是文集《驿路拾荒》《燕居琐话》《嗜桑文存》。
“夕阳固然不及朝阳之蓬勃,但剪一缕晚霞入画,却更具诗意”,这些王老师说给谭老师的话,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人生表述!
我对两位恩师的印象是:王培中老师冷峻高雅,谭经才老师旷达乐观。
王培中老师对我的关注应该是从我进入鲁山一高学习的时候就有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从他后来的多次来信中可以看出来。他和我父亲共患难也是从后来的信中得知的,我小时候所知道的是,父亲总是在人前低声下气,而王老师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昂首挺胸。
高中毕业后,由于通讯、交通条件的极其不方便,我一直没有与王老师联系,直到2004年我们高中毕业20年聚会,我才再见王老师,当时他已退休。因为人多热闹,不能多说,我简略向他诉说了父亲已逝等家里的情况,留下了通讯地址,便匆匆走散。因为我们有了通讯地址,王老师便给我写了几封情真意切的信,从信中我才知道,王老师对我早己关注,才知道他和我父亲的渊源。
王老师退休后有了时间和条件,他又将多年创作的文章整理成文集,印刷出版后寄给我,并写信指导我的工作、学习和人生,使我深切的体会到王老师的慈爱之心。王老师的书信字迹是软笔行楷,清秀雅致,几十年来,我把王老师的书信当成书法艺术欣赏保存,也当成营养、温暖心灵的热粥。但是,虽然他在信中说,渴望我回去“畅叙别后情怀,不一定有事才见我,‘见我’本身也是事”“等你回来”等话,并把他的书斋的电话、地址告诉我。可我每想到王老师的才情与风骨,想到自己学无惊人之成,业无昭世之绩,总是惭愧汗颜,每有见老师的念头,便自觉心有余悸,望而却步,只有在午夜梦回时,细细回想老师的形象,品味老师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细读老师的书信,常常泪目。
王老师一生都在学习、修养的路上。在艰难的生活中,在繁忙的工作中,他背诵《论语》《离骚》《唐诗宋词》,阅读《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纲鉴易知录》等古代文学、史学名著,写文章诗歌和时评,这些是我们在读书时就知道的。
王老师教学相长,好学不倦,在动乱频仍、生存艰难的年代,其学问远远突破现实条件通常所能允许达到的高度。师范毕业,在偏远的山村仓头乡小学教书,后来成为鲁山一高名师、二高校长,而且留下了诸多诗歌、文章、楹联、书信、文集。我们每每品味他春节、高考期间撰写的长联、发表在报刊上的诗歌文章,看他的行楷书法,读他的文集,无不感到精神洗礼、心理愉悦。
今天自己也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品味人生内涵、社会百态,才知道老师写信时已是人老惜子,多么关心他的孩子们和学子们,希望他们能常回家看看。我在王老师的心中,或兼有子女和学生的双重身份?“回首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哎!
2017年的夏天,我们准备为父母立碑。北环路碑刻店老板看了我们写的墓碑碑文,说“鲁山一高的王培中老师写碑文写的特别好,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认识他”,当时我也顾不得老师的威严,急急奔到鲁山一高。王老师认真地看了看我写的碑文,摇摇头说“这也是鲁山一高毕业的学生所写?”我当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回去的路上我思绪万千:王老师还是我们那位恨铁不成钢的慈父严师啊!我们的碌碌无为不能使他心情愉快,但他知道我们被俗务缠绕,他也知道我们被生活的波浪拍打的晕头转向,便没有多余的客套话。但我心里还是怕他。
谭老师是另一种情况。在鲁山一高读书的时候,我和谭老师的女儿谭冬梅是同桌,也是挚友,我经常去谭老师家玩耍、吃饭、住宿,和伟岸英俊的谭老师及笑颜如花的谭婶有了很深的认识和了解,知道了我们老一辈的多层亲戚关系。我在鲁高读书的几年,得到了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鼓励和人生指导,也知道了他在瓦屋乡老家教书十多年,教语文、美术、音乐、体育,还亲自编剧、登台表演,一直到1975年因为县委宣传部门画画、写大字等工作的需要,才调到县文化局。因为他绘画技能非同寻常,文革十年全县多地毛泽东主席的巨幅画像,差不多都是抽调他画的,很多人都怕画不好犯下政治错误。1966年修建鲁山沙河上第一座大桥,桥栏杆上几十块正楷毛主席语录,就是他和另外两个书法老师的作品。
我和谭老师再见时,也是他退休之后。每次见面,谭老师总夸我“聪明能干有才气”,夸我爱人“有胆有识有魄力”,夸我女儿“聪明非凡”。然后谈天说地,说他的父亲——老好人大地主谭老八;说他的母亲——清末四棵树乡梁举人家的大家闺秀;说他在瓦屋小学排练表演唱戏——大雪天只有他父亲一个人在看儿子唱大戏;说他和谭婶的求学艰难——背着粮食、起五更打黄昏,步行一天从瓦屋走到鲁山县城;说他们戏剧性的婚恋过程——一个地主分子家的穷小子和贫下中农的才女……天南地北,谭老师是主谈,我爱人周胜利是副谈,谭婶是笑颜如花的陪谈,我一向神思飞扬、口无遮拦,这时说话也不得不见缝插针。我们有时候在他家谈,有时候把他们两位老人拉到我们马楼老家,坐在院子里谈。该吃饭的时候,有时自己做,有时在饭店里吃。如果在饭店里吃饭,总由谭老师买单,谭老师说他自己资格老,老有钱。每次分别,谭老师和谭婶总是一再交代“再回来一定要来家玩儿呀!”。
后来听冬梅说,谭老师是资深的“月光族”。几十年来,家里的开支是由谭婶吴老师一个人的工资苦苦支撑。他写给别人的字,画给别人的画,总是不好意思收钱,都是自己用工资买纸买笔买墨。前些年那么多辅导班,别人无论水平高低,办什么班都能挣钱。只有谭老师和人合伙开办字画辅导班,夜以继日的忙,几年下来,以他的水平和态度,不但没有挣到钱,还欠下一堆账,谭婶也是哭笑不得。
退休后的王老师和谭老师因为家庭出身、年龄、经历、情趣高度相似而成为常相聚的挚友,两人经常在一起清谈,谈诗词,谈书法,谈绘画,谈他们共同的人生经历和他们共同的熟人、学生。王师母身体不好,需人服侍,王老师平时还得配合保姆做点家务。倒是谭老师和谭师母两人的身体情况还算不错。2008年王老师在为谭老师的画册《山魂》作序的时候,还为谭老师夫妇俩人的照片题字:“风萧萧,路漫漫,执子之手,不弃不嫌。波涛惊涉常慰籍,关山险度多扶搀。半世纪,心相印,堪留恋。今日说《山魂》——谭一半,吴一半”。这是2008年的事儿。
晚年的王老师身体一直尚好,不料三年疫情收场时的2022年的腊月,我们坚毅的王老师在毒魔的强弩之末倒下了,岁月的风霜吹落了他的年华,催老了他的人生,享年85岁。
而晚年的谭老师却饱受病痛折磨,心脏衰竭、糖尿病、高血压、电解质紊乱缺钠、前列腺增生、肾功能衰竭……这些新奇而恶毒的病魔使他一次又一次住院,吸氧管、导尿管、输液管几乎成了他常规的配饰。我们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带着导尿管,这使一向自尊自强、乐观向上的谭老师很是羞愧,保姆说“只有你们俩来了,他还认得”。两位老人都躺在病床上,互相安慰互相陪伴。谭老师于2024年的腊月离世,享年86岁;谭婶先于半年前谢世,享年87 岁。
王老师送我们的书,我们放在床头;谭老师写给我们的字画,我们挂在墙上。我们想念恩师的时候,就低头翻翻书、抬头看看字画,因为老师的灵魂在那里,形象在那里,温暖的言语在那里。老师的格言中,有两句我记得特别清楚:“高怀无近趣,积学多深材”,“宁静淡泊岂无逸兴雅趣,旷达乐观当有余韵流风”。这虽然是对我们的期望,又何尝不是两位恩师自身的人格写照:高怀雅趣,积学深材,宁静淡泊,旷达乐观。
两位恩师虽然都己驾鹤西去,使人感觉“冷风萧萧透心寒”,但他们的人格魅力,他们在基础教育、书法绘画、成人教育、著述立说方面的建树和影响,在这伟大的时代,在这良好的社会环境中,符合广大民众的精神需求,切合民族复兴的脉搏,他们的精神己经在鲁山这块民族传统文化丰厚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两位恩师的离世,之所以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和轰动,是因为他们非凡的成就、高洁的人品和宝贵的精神,而这一切则源于他们都有良好的家学传承,一生又深得传统文化滋养。博大精深的国学经典不但涵养了他们的学识,也陶冶了他们的性情、化育了他们的风骨,他们的身上兼具了知识分子所有的优良品性,这也正是当下人们所期待和呼唤的。
在现实社会情势背景下,两位恩师的风范尤其难能可贵,值得纪念和推崇,这也是他们身后获得如此景仰和缅怀的根本原因吧。
2026年1月19日
景惠芳,女,河南省平顶山市石龙区退休干部
发布于:河南省